张富国随笔赏析
2015-11-18 10:57 来源:未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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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一)敬 惜
“偶题”是诗人意兴大发时的抒怀,所以,都是掏心窝的话。“文章千古事,得失寸心知”,“诗圣”杜甫的《偶题》最为著名。好一个千古寸心!温然其辞,隐然其外,为文如此,做人亦如此。
这或许是“诗圣”不能抹去的光环吧!与天长地久相比,人生如浮光掠影,稍纵即逝。有时,生命的泥淖,纵使殚精竭虑,谁也逃脱不得,久之,便成了印痕。但这并不妨碍内心精灵的逸动。杜甫以谈笑中的舒朗,力行间的自持,思量时的透彻,来打磨人性的光环!此诗正好言中:人的识解和行为要广大精微——由衷的坦诚(此谓敬)、真心的爱怜(此谓惜),超然的达观(此谓敬惜)。
那种坦诚,源自“诗圣”对万事万物的敏感。从最深的人性看,感受也好,体验也罢,都是敏感的。“穷万事之始终而参透万物”,没有恐惧,没有驱策,用一种警醒来追逐美善,这叫神交。杜甫以诗言志,“繁枝容易纷纷落,嫩蕊商量细细开”,盛开的花朵,必将纷纷凋落;未开的嫩蕊,是不是正商量着慢慢开呢?虽云寻景,实乃遣愁散闷;不言心声,又何妨大爱无疆?公元760年,饱经离乱之苦的杜甫,寓居成都草堂,暂时的安身,“穿花蛱蝶深深见,点水蜻蜓款款飞”的舒畅油然而生:蝴蝶花间飞舞,时隐时现,蜻蜓水面翻飞,玉树临风。精微的观察力,拨动了“诗圣”的恻隐之心。“两个黄鹂鸣翠柳,一行白鹭上青天”,一如既往的春光,一眼洞穿。仁爱之心施予万物,悄然绘就了一幅高保真的自然美景!
那种爱怜,源自“诗圣”对生命经验的敬重。“自去自来堂上燕,相亲相近水中鸥”,梁间燕子,自由自在;江上白鸥,相伴相随。每种生灵,都有忘机不疑、乐群适性的意趣。物情如此幽静,生命的惬意自然常在。万物灵长,自居生命的最高处,应该以平静和愉悦的心境,拨开虚妄的掩饰,探析世界的本来面目。“协庶品之自然”,慈心对世界,万物皆清明。“笋根稚子无人见,沙上凫雏傍母眠”,鸟儿母子相依而眠,呵护生命的真情油然而生。没有这种怦然心动,又何来“巢边野雀群欺燕,花底山蜂远趁人”的情趣?“山禽引子哺红果,溪女得钱留白鱼”,山间鸟儿招呼幼鸟啄食山楂,暖心的亲情;打渔的女孩子收了钱,把一条白鱼送给顾客,生动的交换!头上有三尺神明,这个神明,莫非良知构筑的生命体?
如此佳句,更是“诗圣”对庸常生活的达观。“敷其大道而遂成情性”,敏感和敬重铸成性情。“花径不曾缘客扫,蓬门今始为君开”,寂寞之中,佳客临门,一向恬淡的诗人,连长满花草的庭院小路都没来得及打扫,紧步相迎。每每读到这里,我就会一如既往的感动。付出真心的人,“心事浩茫连广宇”,直面社会,我是社会一分子,社会就是我!“眼枯即见骨,天地终无情”的泣告,“存者且偷生,死者长已矣”的哀诉,“弃绝蓬室居,塌然摧肺肝”的长啸,“宿鸟恋本枝,安辞且穷栖”的低咽,直指心底。那种最朴素的呵护,化为丰厚的敬重。“百年歌自若,未见有知音”,杜甫去世前一年曾哀叹。他的忧患,他的愤慨,他的哀伤,紧紧与这个世界连接,尽管,那个时代用白眼和冷炙送走了他!“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,风雨不动安如山”,有人说,这是名士说大话,我不这么认为!心系生命的人,总会把百姓的痛苦视为自己的痛苦,这是胸襟!时代亏欠了他,他不负整个时代!
诗圣诗圣,何谓圣?才德全尽,谓之圣人。杜甫文字里的美丽,除了天音浩荡的韵律外,还有绵延无尽的文化生机。除了敬惜,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?当今社会,一些人的心灵渴燥坼裂,精神萎顿衰竭。揣摩人生的匆匆,请从诗圣汩汩的人性清泉中,轻啜几口,滋润那片正在沙化的心田吧!
(二)清欢
北宋名家程颢认为:老年人生活,应该像孩童一样丰富多彩。凡事天人相悦、心旷神怡可以永年。这代表了许多中国人的心声。有诗为证:
云淡风轻近午天,
傍花随柳过前川;
时人不识余心乐,
将谓偷闲学少年。
林语堂先生这样注解:这首小诗,在“至善至德”的情感中,浸润着人生的理想。他认为,人生真正的目的,存在于乐天知命以享受朴素的生活,尤其是家庭生活与社会、生态的和谐。讲求心灵品味、不苛求物质,这种善享生存的乐世态度,历经周折,自然永存,我们不妨称之为“清欢”。天、地人、自然融合为一体的人文追求,如同一束和煦而温暖的阳光,催生了中华民族5000多年历史延续的不竭动力。
如今,先进的机器生产和智慧创造,泡沫般的增长是几何级的,远远超越你的想象。追名逐利的喧闹中,现代人成了利益的奴隶。谁都可以冠上繁忙的商标,无暇顾及或根本想不到去享受所创造的所谓“财富”;巨贾偶尔玩一把农活,名媛稍微料理一下家务,居然成了各种媒体的头条!显然,善享生存,真的成了人生的奢侈品!
这种奢侈品有种味道。古人体味的可不浅,宋朝时期,大文人苏轼陪着泗州刘倩叔游南山,写下这么一阕词,“雪沫乳花浮午残,蓼茸高笋试春盘,人间有味是清欢”。在细雨斜风、淡烟疏柳中,浅酌漂浮着乳花的自酿小酒,细品散漫着清香的野菜嫩芽,这就是苏轼心中的清欢,是他梦牵魂绕的人生绝美境界:人世间气象万千,各种欲望由人挑挑拣拣,人的感觉被繁杂忙乱麻醉了;如此平静、疏淡、素朴,浸润着味蕾,悄然漫越血管,任由氤氲你的心房,这种曼妙,苏轼体味得特别入心,心尖颤动不已,“人间有味是清欢”自然发自肺腑。现代人也有这种感觉——妈妈味道,而且,一出现,就成为国民极亲近的一个名词。妈妈煲的汤、煮的粥、拌的菜、蒸的馍、擀的面,熟悉的是菜肴,脑子里浮现的是妈妈的身影,内心涌起的,是一种无可替代的温暖。与物质的淡往,对心灵品味的讲究,轻歌曼舞的清欢,无言地戏谑了膏泽脂香一把。那些无心的人啊,常常为所谓的“高大上”抓耳挠腮,两脚不着地。不想,高贵的载体,竟是一种味道。就在这迟疑的当儿,清欢如同找娘的孩子,一溜烟跑开去,找心怡的人了!
这种奢侈品也是影子。我奶奶活到九十多岁,还坚持自己养鸡。择好菜叶子,洗净剁碎,拌上麸皮,抛撒到鸡舍。噔噔的剁菜声、咕咕的唤鸡声,与鸡子利爪扒地的吱吱声呼应着。这个画面,常常定格在我家堂屋的大门里:阳光拖曳着老人的身影,时而瘦长,时而圆润。这种平民所崇尚的消闲,与晋时陶渊明的“夕露沾我衣”、“鸡鸣桑树颠”异曲同工——一任红尘滚滚,心中清风朗月。后来,读了唐朝诗人段成式的“坐对当窗木,看移三面阴”,才真正悟到奶奶高寿的原因:一个人要有放下一切的心态,可以静观光阴一寸寸移动、消失,可以细数日月星辰的浮沉,只去淡然地融入,耗散的是阳光,汲取的却是精华!当嘈杂要退化了我们的听觉,利益麻醉我们神经的时候,要不要再识铁杵磨针的那股韧性,唤醒心头暗长的那份静闲呢?混沌的身影,当然能沉淀出永生的品性!
这种奢侈品更是回甘。品茶时,茶汤入口,微苦微涩;含着,轻轻的吐气,用鼻子送气,然后慢慢的送进喉咙,滑进肠胃,张开嘴巴,轻轻吐口气!哇,这就是回甘——回味淡淡的醇香味!人间百味是沧桑,唐代诗人王维的诗,更富意味。他的《终南别业》中,有一句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”,让人爱怜不已:走到溅水无存的山尖,山穷水尽的失落难免出现。但云起的壮观,刹那间涤尽隐忧:有云还愁雨吗?!勇往直前之后,或许面对的是一条没法走的绝路,不妨往旁边或回头看,也许会有别的路;即使无路可走,往天空看吧!身在绝境,心游太空,宽广深远的人生境界,哪儿有什么穷途末路!“宠辱不惊,看花开花落;去留无意,望云卷云舒”,那份豁达,那份淡泊,那份自在,才是人生最美的驻足!
“风花之潇洒,雪月之空清,唯静者为之主;水木之荣枯,竹石之消长,独闲者操之权”,现代生活,会有很多割舍不下的东西。追求之余,走进清欢,也给心灵放个假;尘封喧嚣和烦恼,托与清风朗月,随它去吧!
(三)识闲
列车急转弯处行进,总会发出沉重的“咔咔”声。正如这个时代,人们的焦灼可见一斑:一半是“活着就是要改变世界”的热血燃烧,一半是“人生本修行,万般皆身外”的洒脱自如。这种入世与出世的碰撞,紧紧地粘连着现代追逐者,虽苦苦挣扎,但挣脱不得。于是,“不识闲儿”成了现代人的口头禅,浮躁、聒噪、模糊、杂乱应运而生……
民间有个词语叫“穷忙”。在传统观念里,“穷”和“忙”连带着。以前,瞎忙是说忙得没有收获,挣不得钱,日子自然过得苦;现如今,“灶下终年做黑奴”,“一堆钞票一天粮”,做负山的蚊子,做奔走的蜜蜂,忙得没有策略、不得章法,多了钱财,穷了亲情友情,没了生存享受。大忙人——人生长河中的短命鬼,就这样炼成了!
我们的祖先是识闲的。仓颉造“闲”字:以木柱顶门板,防人私闯,求得自我闲暇。生产、生活虽然极其艰苦,但他们白天奔波的劳累,转入夜晚的家居休闲,打造闲静,拒绝打扰,不能不说是人生惬意的事情!
闲是生命的延伸。这个世界,不可抗拒的就是前进,无论怎样争分夺秒,时间依然静默流淌。疾驰的背影,也仅仅是陀螺的写照,一种原地的无奈飞转。频于快节奏的工作,慢成为奢侈品。于是,借以消愁,许多人用“醉”、“梦”来麻痹自我。当忙成为一种习惯,何不强制自己,放慢足下,放松眼眸,舒展紧缩的眉头,抛却心底的纷扰,慢慢地察觉生命里忽略的魅力?陶渊明做彭泽县令时,向往“云无心以出岫,鸟倦飞而知还”的生活;“八十身犹健,生涯学灌园”,陆游奔波官场与文学之间,一辈子手不释卷,笔耕不断,但“午间无一事,梨枣弄诸孙”,识闲促也成了人生最大的乐事!“穿破绿钱多稚笋,惊飞红雨有幽禽”,他全身心投入闲适,体悟自然也是立体的,“风从苹末萧萧起,月过花阴故故退”,“绿叶忽低知鸟立,青苹微动觉鱼行”,这种细腻,即使老眼昏花,陆游也能观察得到。是的,只有沉溺于万物变迁的细察,才能觅得生命的温存!
闲是智慧的留余。“心远地自偏”,山,远望,更幽;画,远看,更美。国学大师王国维这样解释“无我之境”:心闲,境自闲;心静,境自静。是的,“因过竹院逢僧话,偷得浮生半日闲”,唐代诗人李涉不惜牺牲名节,以“偷得”来表达追求闲适的艰辛:心中烦闷,到优雅的竹林中,麻木的心灵顿生欢愉。“竹影拂阶尘不动,月轮穿海水无痕”,心无旁骛,才是人生的最高境界。怪不得苏轼对此念念不忘,也在竹院逢僧处建起“苏公竹院”,或许,是为了随时重温当年李涉与僧闲聊的情趣吧!还不够,哲理的搜寻才是最重要的!“难道人生无再少?门前流水尚能西”,凡事必努力才知道结果,不能轻言放弃。四川青城山道观梁眉上,“境由心造,退一步自然宽;事在人为,休言万般皆是命”,却另有见地:对待任何事情,行为上,一定要坚韧不拔,不达目的不罢休;心态上,却要宠辱不惊,得失从容。人生一世,草木一秋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想王国,但也有自己乐于安享的心灵世界。本心的如如不动,名利之喧又怎样挤得近来?
闲是思维的张力。偶读一文,说《物种起源》的作者达尔文,竟是一个“游手好闲”之辈。他就读爱丁堡大学没多久,转到剑桥大学,而后迷恋生物学,休学开始环球旅游,遍访世界各地专家。这个达尔文从不争名逐利,即便发表《物种起源》,也不愿抢在同时研究这个课题专家的前面,生怕抢了别人的名利。如此这般,演绎了一个游手好闲的典型反证!“静随芳草去,闲逐野云归”,从字里看,门里面的树木,自由自在地生长,决不旁逸斜出;旁逸斜出的,却是思想大门内游弋的思维。白居易的“自静其心延寿命,无求于物长精神”,所谓“心中无私天地宽”是也!异曲同工,范仲淹登临岳阳楼,看似赋闲,实则养神:“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”,保持一种恒定淡然的心态,是为了涵养心灵,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”,思维的张力,把这种理念,悄然注入中国人的精神基因,一代又一代地传递、永续!
“道通天地有形外,思入风云变态中”,事物虽复杂,只要静观深悟,就会格物致知,得事物之理,得和谐心态。看来,心闲绝非慵懒,而是让人在浮躁中剔除杂念,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。如今,悠闲无事或多事的人也不少。无所事事的人竟活得人五人六,确实让人气愤。让不劳而获永远躺在灵柩里,让自食其力活得体体面面,应该是识闲的神韵吧!
(作者系中共郑州市二七区委宣传部副部长)